娜塔莉亞-約基奇,來自塞爾維亞小鎮松博爾的普通女孩,再一次登上了塞爾維亞報紙Novosti的頭版——與她的丈夫,2023年NBA總冠軍,FMVP,兩屆MVP,這個星球上最強的籃球運動員尼古拉-約基奇,女兒奧格年娜,還有2023年NBA總冠軍獎杯一起。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約基奇一家

娜塔莉亞上一次登上頭版,是在28年以前,當時的娜塔莉亞還是一個比如今她懷裡的女兒還幼小的嬰兒,被她的母親保護在懷裡。在模糊的老照片中依稀可見行色匆匆的母親雙眼折射著不安與恐懼,穿行在薄暮之中。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28年前母親懷中的娜塔莉亞

此時的時間,是1995年的8月6日。而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還要從那道撕裂前南地區至今的傷口——南斯拉夫解體戰爭說起。驅使著這位年輕的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其中一位便是幼小的娜塔莉亞-約基奇——匆匆上路的,是前南解體戰爭中的第二場:克羅地亞戰爭的終曲:風暴行動(Operacija Oluja)。

在1994年底克羅地亞與波斯尼亞得到美英歐洲等國的各種明裡暗裡的支持後,戰爭的局面逐步徹底轉向克羅地亞優勢。在多次與塞爾維亞的談判失敗後,克羅地亞當即決定發動大規模的“風暴行動”,以乘勝追擊,徹底結束戰爭。從8月4日開始,克羅地亞軍隊在特種部隊警察協助下於多個方向發動大規模攻勢,奪回曾由南聯盟控制且塞爾維亞人占多數的克拉伊納與西斯拉沃尼亞等地區,並殘酷驅趕這些地區的塞族平民,最終導致超過25萬名塞族人在幾天內被迫逃離克羅地亞,離開家園。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風暴行動

多年前Novosti報紙頭版上的這些照片真切地記錄了這些被時代山洪碾壓著的蕓蕓眾生:幾經周轉,克拉伊納的塞族難民取道黑塞哥維納東北部,終於聚集在波黑地區的小村莊斯雷姆斯卡-拉察(Sremska Rača),人潮與車潮湧動,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路前方正是通向塞爾維亞——永恒的母親——溫柔臂彎的老橋,此時他們卻聽說了現在塞爾維亞還無法為他們開放邊境。

人們在漫長的旅途中饑寒交迫,在克羅地亞士兵的“風暴”與北約高精度武裝的炮火下,徹底失去了返鄉的希望,徘徊在生與死的境界線上,在他們身後,鮮紅的火舌侵蝕著房屋與田地,還有路旁的無名墓碑。

在報紙的一角,記錄著一段路訪:在通向森貝利亞(Semberija,波黑東北部城市,靠近塞爾維亞)大橋的路邊,Novosti的記者采訪到了一位帶著兩個孩子的母親。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當年的報紙記載

記者在28年後再次采訪到了這一家人:梅塞西奇(Maćešić)一家,正是這從克拉伊納地區被驅趕的20萬克拉伊納塞族中渺小的一粒沙,他們如今住在松博爾。

這是一段過於艱難的旅程,也並非第一次逃亡。早在5月,丹妮察就帶著孩子們逃亡到西斯拉沃尼亞(克羅地亞另一個塞族聚集區),而更早的時候,她們逃到了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納的塞族聚集區(如今的波黑塞族共和國)邊境裡……

與這似乎無窮無盡的逃亡之旅相伴的,是人們的尖叫與呻吟,孩子的夢囈與哭泣,還有一輛破舊的Yugo45(南斯拉夫曾經最流行的國產小汽車)。

“我們是梅塞西奇家,這是三歲半的瑪雅,這是7個月大的娜塔莉亞。”

——Yugo 45的主人,丹妮察,這麼和采訪她的記者介紹道。這段話留在了Novosti的報紙上,也成為了如今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奇幻旅程的見證者。當時的小娜塔莉亞,甚至還不會使用奶瓶,卻已經跟著母親和姐姐走過了許多地方:維爾利昂(Veljun)、斯路尼(Slunj)、拉察(Rača),但這最初的起點並非是歡愉之旅,而是充滿了痛苦、悲傷與祈禱。

疲憊的丹妮察一邊接受記者路訪,一邊想要讓小女兒早些入睡,她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胳膊,哪怕她自己已經在漫長的逃亡之路和路邊煩躁的汽車尾氣的環繞下快要暈過去了。

“這是我們第二次逃亡,我們之前生活在卡爾洛瓦茨(Karlovac),但是那裡已經沒法生存了,我們現在又從那兒離開,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但我們知道,克拉伊納,已經沒法回去了,我們隻要回去就會被人抓住驅趕到別的地方。”

第二天(8月7日),Novosti的頭版登出了這戶人家的采訪:母親丹妮察與她的兩個女兒,遠望著斯雷姆斯卡-拉察連接塞爾維亞與波黑的橋上驚懼而疲憊的人群,在小娜塔莉亞瞪大了的雙眼中述說著她們的痛苦、疲憊、悲傷與希望。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28年前Novosti的頭版

梅塞西奇一家最終來到了塞爾維亞東北部的伏伊伏丁那自治省,在一個人口不過5萬人的小鎮松博爾安了家。丹妮察、瑪雅與娜塔莉亞的生活是否能因此平靜一些呢?歷史告訴我們,不能:因為,她們即將在防空洞裡親耳聽到那撕碎天空的呼嘯,與那些曾驅趕著她們一路流浪的炮火,再度降臨到這個小鎮上。

歷史流轉,和平最終在跨入了21世紀之後,在一場名為推土機革命的鬧劇之後到來。在那之後,巴爾幹與前南斯拉夫的世界和平地走過了10年——雖然可能是和平地在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誕生一個又一個小國家。在安靜得仿佛時光凝固的小鎮松博爾,娜塔莉亞也從襁褓中的嬰兒成長為少女。

來自克拉伊納的少女娜塔莉亞-梅塞西奇在高中與松博爾當地一戶農莊的“傻兒子”相戀了,那個有些胖乎乎的,愛喝可樂的,一旦手拿籃球仿佛掌握著超能力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尼古拉-約基奇,此時已經是塞爾維亞一家小俱樂部梅加(Mega)所屬的小球員。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娜塔莉亞遇上了尼古拉-約基奇

對於塞爾維亞的籃球來講,這個胖男孩奇異的天賦就像一塊秘藏的寶石,但他們或許也無法預測他即將在未來的U20世界杯、2014耐克籃球峰會、2016奧運會以及未來的NBA中大放異彩得超乎所有人想象。對於以悲慘的驅逐與流亡作為生命起始階段的娜塔莉亞,她同樣並不知道,這位喜歡別人喊他“約可樂”(Jokara)的“大甜心”(Big Honey,這兩個都是約基奇的外號),簡直就是上天賜給她,和她那悲慘的民族治愈灰暗童年的禮物。

約基奇不玩社交媒體,而娜塔莉亞註冊了Instagram和推特,記錄著約基奇一家的生活,從各種方面支持著男友/丈夫在nba征戰。此外她和約基奇那兩位孔武有力的哥哥還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愛著這位“大甜心”。早在約基奇遠赴美國打球之前,她仿佛“探路”一般的,和約基奇的兩個哥哥一起去了美國的大學,因為她會打排球——一個在巴爾幹運動員家庭中非常常見的女方職業技能——並且最終讓約基奇放心地開始他的美國之旅。在約基奇來到丹佛之後,她也轉學到了丹佛,和約基奇三兄弟住在一所普通的公寓裡。

娜塔莉亞-約基奇的尋夢環遊記幸福的一對

對於娜塔莉亞來講,丈夫成為名人並不會影響到他倆簡單質樸又平凡的生活。2021年,約基奇在贏得二月最佳球員之後,他就告訴記者們,他會與娜塔莉亞在家裡慶祝——而不是像很多美國球員那樣,在豪華俱樂部一擲千金。

“我覺得所有有老婆孩子的運動員都會覺得我們這樣很好”,今年1月,約基奇對著他的家鄉媒體如此說道:“當你有一個平凡的生活的時候,這會提升你,並且隻會幫助到你。”

這曾經經歷悲苦的、平凡的塞爾維亞人家最終與拉裡-奧佈萊恩杯與比爾-拉塞爾FMVP獎杯合影了:沒有那些形式化的雪茄、香檳、佳得樂,在那些合影中甚至還可以看到小奧格年娜把旁人視若珍寶的金燦燦的獎杯當作架子鼓來敲。

約基奇可愛的女兒

在他們身上,閃耀著來自與通常為人所習慣的那些體面、名譽與榮耀相反的另一種溫柔的光芒:“在我不打球之後,我要和娜塔莉亞回到松博爾:這裡慢得像時光凝固,但是你可以在這裡擁有一切:水渠,自然,平靜的遠離都市喧囂的心,可以不用導航,這兒就是我們永恒的家。”

娜塔莉婭的尋夢環遊記,始於一個灰暗而絕望的開始,她與那年輕的母親,在塞爾維亞報紙頭版為那樣一個戰亂時代畫下了永恒的傷口,是那個國家四分五裂,鄰居反目成仇,眾生流離失所的象征。

而在28年之後,她懷抱可愛的女兒,金色的獎杯,溫柔的笑容與奧格年娜頭上粉色的小蝴蝶結取代了那些一度覆蓋在梅塞西奇與約基奇家屋頂上空的黑色巨翼,也取代了爆炸,流火,灰燼與死亡的陰影。

娜塔莉亞抱著女兒給約基奇加油

“即使面對難以想象的困難,更光明的日子也會到來。”

或許,像這樣永不停歇的向上之心,會隨著約基奇登上籃球之巔,還有娜塔莉亞這樣飽含治愈之力的故事,一直激勵著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