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失業是什麼感覺?

63歲的鮑勃·克拉維茨現在很擔心,自己可能沒法端著鐵飯碗退休了。一個月前他被The Athletic(以下簡稱TA)裁員,著實體驗了一場“存在危機”,轉行已經不現實,他要是還想賺錢捱到退休,隻能打起精神另覓工作,在為印第安納波利斯一家受眾寥寥的雜志撰稿之餘,還在Substack上開起付費博客,按照他的說法,就是補貼點家用。

換個角度看 “體育媒體” 寒冬

對於大部分體育從業者和球迷來說,TA的名字一定不陌生。這是目前美國規模最龐大、專業程度最強的全國級體育媒體之一,也是最早嘗試全面付費墻的體育媒體之一。

TA曾經站在時代風口上野蠻擴張,但當時代主旋律變為“降本增效”,TA也不能幸免,即便訂閱價格不斷上漲,訂閱用戶突破300萬,還是在去年被迫折價5.5億賣身給《紐約時報》(以下簡稱紐時),隨後又開啟一波裁員,一次解雇了20名記者,克拉維茨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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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加入紐時媒體矩陣,直接威脅到了報社本部的體育版。等到克拉維茨在博客裡控訴TA之時,紐時已經裁撤了體育版,讓編輯記者盡數轉崗,就此結束了這個部門一個多世紀的報道傳統。
克拉維茨自己就是紙媒出身,經歷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體育畫報》的輝煌,後來在印度安納波利斯的電視臺和報社工作過,他曾以為自己能永遠紮根在這座城市,但十年前面對社交媒體平臺的沖擊,他就已經死了這條心,等到在TA這種互聯網屬性大於媒體屬性的地方工作,這位老筆桿子體會到的辛酸,當真是一言難盡。
“以前我坐在電腦前,可以完全沉浸在一篇專欄或報道的構思之中,並從中獲得無比的快樂,連時間的流逝都渾然不覺。那是關於文字的純粹樂趣,是我最喜歡做的工作,給了我極大的篤定和信心。現在我有點害怕回到電腦前重新開始寫作。不管他們多少次告訴你裁員只是商業決策,與你的工作能力無關,但你都會覺得這是針對你個人的事情,”克拉維茨在博客中寫道。
他說,為TA寫稿,他需要考慮的不是自己寫沒寫爽,而是選點合不合適,寫法能不能達到流量指標。
換個角度看 “體育媒體” 寒冬克拉維茨的TA頁面,可見是一個北美體育老炮
訂閱量是考核的重點,克拉維茨說他在2020年動了一次心臟手術,但在休養期間,他依然需要承擔三個月增加395人訂閱的任務,他說自己耗掉了半條老命最終超額完成,但這件事讓他徹底失去了對這家公司的任何幻想——“我從骨子裡都能感覺到,他們壓根沒把我當人。”
到最後,拼死拼活達成的kpi也無法阻止他被裁的命運,“他們給我的理由是我所在的市場太小,他們要面向全國”。諷刺的是,TA創立之初喊出的口號,就是對小眾球隊和比賽給予足夠的關註報道。
“我剛入職那會兒,記者們會報道大學籃球,報道步行者和小馬隊,而我則是專欄作家。現在整個網站就剩下一個人負責本地賽事,隻報道小馬隊的新聞。如果你是來自印第安納州的體育迷,訂閱TA不是浪費錢嗎?在這裡不報道大學籃球,簡直就跟在多倫多不報道冰球一樣離譜。”
換個角度看 “體育媒體” 寒冬印第安納州,最重要的就是校園體育
在這樣的編輯室環境下,文章質量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對於一家依靠讀者訂閱為主要營收的媒體來說,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這就是現實。克拉維茨說他四年裡換了四名對接編輯,反映了崗位流動性很大。
“辛辛苦苦寫好一篇稿,結果隻換來一個訂閱和兩千瀏覽,實在是太摧殘人了。”63歲的克拉維茨至今仍然意難平,哪怕他不是沒經歷過時代的驚濤駭浪,但當個人安身立命的本事都要被冰冷的資本全然否定,這樣的苦果絕對是很難下咽的。
是的,不管是曾經在世界范圍內瘋狂燒錢擴張的TA,還是市值高達66億美元的紐時都不是什麼慈善家。有時候,大集團的財報越喜人,底下員工的日子可能反而更不好過。
有業內人士站在內容形式變革和新聞行業整體蕭條的角度分析TA的萎縮,但其實,TA背靠的紐時是個罕有的例外,2022年其月均活躍用戶1.45億,總營收2.31億,遠超疫情前水平,目前總訂閱人數正邁向1000萬大關。
過去十年,媒體大環境的確江河日下,廣告收入基本被谷歌臉書搶走,大多數人都找不到靠內容盈利的方向,但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紐時純靠訂閱就能扭虧為盈走出低迷的能力確實堪稱行業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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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剛問世之時,明顯是想照搬紐時模式,堅持深度(亦或者說是紙媒式)報道,這種新聞理想的確吸引了一大批從業者。美國地方都市報的體育板塊早在十年前被互聯網沖擊的時候就基本死透,連ESPN都不能幸免,TA也趁機大肆挖人。
2018年,在僅僅10個月的時間裡TA的編輯團隊就從65人擴張到了300多人,訂閱人數也實現了翻倍增長。2019到2020年,TA一共燒掉了1億美元融資。從創立至今七年間,TA從未實現過盈利,去年虧了4000多萬,今年一季度也虧了近8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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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運營上,TA一直以增長訂閱為導向,換句話說就是要寫爆款文。但矛盾就在於,爆款往往出在人氣高的球隊,這就註定了活塞、步行者不會受到重視。現在想來,TA一向能出流量爆款的灣區團隊總發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論調也就不是意外了(2019年杜蘭特跟腱斷裂後,我們曾把矛頭直指這家媒體)。
然後,疫情改變了一切。從迪士尼到網飛再到紐時和TA,流量為王的時代結束了,所有人都在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盈利,而這個代價是誰不言自明。
2020年,TA就進行了一次大規模裁員(占到8%),震動整個行業。在燒完近1.5億美元的融資後,再難融資的TA終究是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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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不得不講一下紐時本部的強大工會了。紐時解散體育部門,波及到30多名記者編輯,但沒有任何人被裁,就是因為工會的存在。就在5月,紐時歷經兩年多的艱難談判才跟工會達成協議,為全體員工大幅加薪。工資越低加薪幅度越大,最低年薪從3.75萬提升到6.5萬美元,不管是保潔還是保安人人有份,而工會成員的平均年薪更是上漲到16萬美元。
這一勝利是工會艱難爭取的結果,去年年底紐時召開股東大會當天,1100多名工會員工簽署了罷工協議書,進行了一場24小時罷工。紐時編輯部有1800多名員工,而工會成員就有近1500人,對於這等規模的大報,這樣的24小時罷工再來一次股價和高層都得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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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TA運營獨立於紐時,不在紐約新聞行業工會的保護范圍內,裁人自然沒有顧忌。
其實自從紐時準備收購TA的消息傳開後,本部編輯室內就炸了鍋,體育部曾經致信抗議,反對與TA合並。傻子都知道這場收購是對他們飯碗的威脅,但誰也無法阻止資本把矛盾轉移到下層。這種不滿累積到一定程度爆發出來,連資深內幕記者夏姆斯-查拉尼亞都不免變成了發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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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查拉尼亞在選秀期間爆料黃蜂可能選擇斯科特-亨德森的流言(有些人會說是虛假信息),導致博彩大盤出現波動。查拉尼亞除了是TA的王牌記者,還跟博彩公司FanDuel有合作關系,一些時報員工就直接公開在網上譴責了查拉尼亞的職業操守。其實沃神的爆料也曾造成賠率的大幅波動,只是他與博彩公司沒關系,新聞道德並沒受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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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互捅刀子最狠,沃神沒用一個臟字就把查拉尼亞從頭損到尾
即便(暫時)避免了被裁的命運,這些紐時體育部員工肯定也成了犧牲品。工會又馬不停蹄為他們提起申訴,反對這種“將工會崗位外包給無工會子公司(顯然就是指TA)”的行為,並將“動用一切手段來打擊這種公然破壞工會的企圖”。某種程度上,也就是紐時這樣經營尚可、樹大招風的企業才會鬧出這等幺蛾子事了。
就在紐時宣佈撤銷體育部的同時,曾經“制霸”西海岸的大報《洛杉磯時報》也宣佈正式砍掉比賽戰報、比分更新和球隊排行榜等內容。而《洛杉磯時報》、《華盛頓郵報》這些曾經名震一時的嚴肅媒體隻不過是在這日薄西山的行業中尚存微弱掙紮之力(主要是托了所在市場的福)的報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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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紐時準備收購TA之時,TA還有600多名員工。當時兩位創始人信誓旦旦保證,收購協議中納入了不允許裁員的條款。如今,TA員工數約為450人。而面對廣告業務放緩和不確定的經濟前景,裁員仍將繼續,這也不會只是TA一家的問題。
接下來,紐時大概率將否認工會的指控,如果工會選擇硬剛,還可以尋求相關機構召開仲裁聽證會,可能會引發沒完沒了的官司。而在此期間,曾經出過四位普利策獎得主的紐時體育版還是基本將會徹底作古。
在回應體育部員工和工會抗議的內部郵件中,紐時老板蘇茲伯格說,“我們知道這個決定會讓一些人失望,但我們相信對於讀者來說,這是正確的選擇。
想想克拉維茨的最近的遭遇,這話聽起來是真的夠諷刺。這些人事調整損失最大的除了記者,大概就是球迷受眾了。只是在體育和娛樂的重要性都得退後好幾步的年代,看不看得到關於步行者內幕的真知灼見(PS:另一位主要跑印城新聞的scott agness也被裁了)真的還有那麼重要麼?